聯系方式

您當前位置:首頁 >> 其他其他

日期:2019-11-17 10:57

俄裔美籍作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1899—1977)被認為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最有影響的實驗小說先驅之一”,是“繼福克納以來20世紀美國文壇上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博伊德2009:4)。他創作了18部長篇小說(用俄語創作的有9部;用英語創作的有9部)、65篇短篇小說和67首詩歌,并翻譯了諸多文學作品。他根據自己對文學的閱讀、寫作和理解,撰寫過大量文學講稿,成為系統研究文學理論的文學大家。“任何一部作品能夠從本土走向世界成為經典,必然同時具備民族性與世界性。”(胡程2012:18)國內外研究表明,納博科夫文學理論研究需要運用比較文學的方法,深入挖掘納氏文學理論與世界各大經典文論的關聯,從而論證納氏文學作品對世界文學的貢獻,突出納氏文學理論對世界文論的繼承與發揚。本文將從納博科夫文學理論的文化源頭和批評方式入手,論證納氏文論體系的世界性與超越性,以勾勒出比較文學和世界文學視野下的納博科夫文論精髓。

1. 納博科夫文學理論的文化淵源

納博科夫文學理論有其深刻的文化淵源。納博科夫出生于俄羅斯圣彼得堡一個貴族世家,自小便精通多國語言。年輕的納博科夫在歐洲留學,閱讀過心理學家、哲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的大量作品。在詹姆斯的影響下,納博科夫堅信文學進化論能揭示人類心靈的多面性和神秘性,認為文學隨時代的發展而變得更加豐富、敏銳,也更具自己的獨立性。在納氏文學批評中,他對新的文體結構和文學風格懷有極大的熱情,對文學的新觀念新變化非常關注。在《文學講稿》及《〈堂吉訶德〉講稿》中,納博科夫對文學作品進行了整體品評與系統鑒賞,總結出自己的文論精髓:文學作品的一切,包括題材、結構、意象、語言等都要為“審美狂喜”(納博科夫2005:500)1 的詩學目的服務。

俄國十月革命爆發后,作為貴族后裔的納博科夫開始了在歐洲長達18年的流亡生涯。這段流亡記憶加劇了納博科夫對“客觀現實”的回避和否定,加深了對“審美狂喜”的藝術追求。納博科夫本人是這樣概括自己的流亡生涯的:“我是一個美國作家,出生在俄國,在英國受教育,在那兒研究法國文學。此后,有十五年時間在德國度過。1940年我來到美國。”(納博科夫2012:27)輾轉于歐洲各國的納博科夫對無國籍的流亡生活不以為意,對文學藝術價值的追求卻情有獨鐘,并堅持認為:“作家的藝術是他真正的護照。”(納博科夫2012:64)1940年抵達美國之后,納博科夫在威爾斯理、斯坦福、康奈爾和哈佛大學講授俄羅斯文學和歐洲文學,從事小說創作和翻譯工作。兼具跨文化、跨文學視界的納博科夫以其獨特的文學審美為世界文學理論增添了新的內涵。作為一個“世界主義”作家,納博科夫的文學思想與當時俄羅斯文學熱衷的宗教哲學命題及社會道德問題素來無緣,卻熱衷于“一種失落了理想的人為矯飾的內在非道德性氣息”(蔣孔陽1990:154)。同樣,在美國文學傳統中,納博科夫也是一種另類的存在。納博科夫一生鐘情的“彼岸世界(other world)”(Nabokov 1961:149)是建立在國籍身份之外的“形而上”的藝術美學。從納博科夫的自傳性小說《說吧,記憶》及《文學的藝術與健全的理性》等一系列講稿中的文學語言與小說文體來看,納博科夫深信,這個世界的人性枷鎖不過是人類無法逃出時間掌控的一種心理困境。而另一個“彼岸世界”的存在體驗是可以幫助世人擺脫塵世時間,獲得幸福感的,因為它是一種十分清醒的超越時間的生存經驗。可見,納博科夫的文論蘊藏著多重內涵:“在藝術靈感的詩意涌動中,人唯有像真正的藝術家那樣,沉浸、神游于那有可能存在的、真正的、崇高的‘彼岸世界’,才能在無意義的世俗生活中通過對‘此在’之抒情的否定,去分辨真實的現實、去超越這個虛偽的荒誕世界。”(李洪斌2013:264)

流亡文化身份使得納博科夫常常以局外人的眼光觀察和體驗他所身處的異鄉世界。這種居無定所的異鄉世界,不是作為現實,而是作為文學背景出現在納博科夫的文學創作中。在納博科夫的文學世界里,飄忽不定的“現實世界”只是藝術家的取材,藝術家的創作風格和藝術手法才是真正的核心。納博科夫敢于嘗試新的藝術形式,創造新的寫作手法,對寫作風格和想象力極度推崇。他天才的想象力在其作品中得到了充分演繹。以《斬首之邀》為例,暗示、戲仿、隱喻等藝術表達手法均打破了傳統小說創作的思路與模式。在這部少有現實生活、少有現實人物的小說文本中,想象世界和現實世界之間的關聯附著在語言的隱喻效果中。在小說的結尾之處,納博科夫充分運用語言的主觀性和虛構性,將小說主人公辛辛那圖斯究竟是執行死刑還是獲得生還的命運作為一個謎題,留存于藝術家想象的世界中,給讀者留下了無限的猜度懸念和想象空間:“在灰塵中,在倒塌的垃圾中,在撲打的景象中,辛辛那圖斯走向那個方向:通過聲音判斷,那里有他的同類。”(納博科夫2006:177)這種把作品的結構、風格、虛構方式和表達形式等一切藝術旨趣集中起來的文學理想是納博科夫文學理論的內核。納博科夫試圖以這種方式告訴他的讀者:“帶著一種既是感官的,又是理智的快感,欣然瞧著藝術家怎樣用紙板搭城堡,這座城堡又怎樣變成一座鋼骨加玻璃的漂亮建筑。”(納博科夫2005:5)

可見,納博科夫深刻的文學理念起源于豐富的流亡生活和跨文化經歷。游走于“現代俄羅斯文學與當代美國文學由現代主義走向后現代主義之轉型鏈環上”(阿德爾2002:106)的納博科夫,其獨特的世界文化身份造就了納氏小說文本與世界文化語境的互生互動,鑄就了納博科夫文論世界的獨特魅力與詩學光暈。納博科夫對文學審美性、作家主體性和文學想象性的關注表明,他在伴其一生的流亡經歷和多元文化中汲取了豐富養分,形成了自己的文學觀點,而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的跨文化視野將有益于凸顯納博科夫文學理論的超越性和世界性特質,深入探索納博科夫小說的詩學源頭。

2. 納博科夫文學理論與世界經典文論的批評觀照

20世紀,西方文學理論蓬勃發展,各種文學和哲學思潮交叉融合,作家和文學理論家也不斷突破傳統文學批評,進行獨立的思考和批評,與現有的文論交相輝映。研究表明,納博科夫文學理論直接或間接地受到了各經典文論的影響,與俄國形式主義、英美“新批評”、唯美主義、存在主義、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女性主義、西方現代主義等理論都有著廣泛的融通。這些影響既隱含在他的文學作品中,也體現于其文學批評思想之中,形成納氏獨特深邃的文學理論。以下將以納博科夫與俄國形式主義、英美“新批評”、唯美主義三大文論的關系為例,將納博科夫的文學理論置于世界經典文論的比較視閾中進行觀照,聚焦其中的關聯,以便更深刻地理解納氏文論“獨特的彩色紋理”(納博科夫1989:408)的內涵。

2.1 納博科夫與俄國形式主義

19世紀上半葉,俄國形式主義思潮興起,主張將文學作品看做是主題、人物、情節、場景、風格、結構、布局等要素的總和。納博科夫在這一傳統的浸染中深受啟發,認為“風格和結構是一部書的精華,偉大的思想不過是空洞的廢話”(厄普代克2005:22)。納博科夫文學理論中俄國形式主義的痕跡明顯,它將文學作品本身的結構風格視為核心和主體,將文學研究的重心從現實生活的外部研究折回到作品內部的“審美狂喜”上來。然而,納博科夫并沒有從形式主義的純語言分析出發,將文學語言與文學的詩性等同起來,而是通過文本展現文學的“藝術的魔力”(納博科夫2005:5),實現社會現實向隱喻現實的轉化。在“好小說就是好童話”(博伊德2009:23)的邏輯中,納博科夫成功地植入了自己的藝術和審美。

2.2 納博科夫與英美“新批評”

英美“新批評”盛行于20世紀50年代,主張以結構為標準,突出文本的文學性,反對文本之外的社會批評。這與納博科夫對作品風格、結構和文本細節的關注如出一轍。但納博科夫對讀者的閱讀期待與“新批評”注重“細讀法”不盡相同。他重視引導讀者在閱讀過程中領悟作者制造的謎語,領略藝術幻想的魅力,感受文學作品的“審美狂喜”。充滿創造力的納博科夫注定不會像“新批評”家那樣,在細讀和分析作品時只停留在對文本以及作者—文本—讀者關系的探討上,而主張在字里行間探究作家及其作品之間的聯系與互動。而“讀者反應最直接的表征,就是在閱讀過程中作出的敘事判斷,即閱讀判斷、倫理判斷及審美判斷”(黃一暢2015:104)。可見,“新批評”流連于文本的語言、文體、風格、意象和故事的情節中,而文學制謎-解謎者納博科夫揭開了情節背后的精心策劃,深入到文學的內部。在文學講稿和文學評論中,他將作家的本意安排論證得系統合理。這一批評視角的轉變不僅體現了納氏文學觀念對傳統“新批評”文本研究路線的反思,也反映出小說家納博科夫對當下文學批評理念的系統探索和深度變革。他還在小說的藝術創作與蝶類的科學研究之間找到了一個“細節勝過概括”(納博科夫2012:7)的共通點,提倡作者埋伏好細節,引導讀者關注,以便制謎者與解謎者之間形成完美互動。這項革新兼備“詩道的精微與科學的直覺”(Quenelle1980:135)的精神,既富赤誠的藝術氣質,又兼具冷靜的科學旨趣。這種將批評與創造結合起來的文論發展觀在納博科夫小說創作與文論總結中處處可見,是納博科夫本著對文學的審美感悟、以“魔法世界”(Gabion&Parker 1984:110)的詩性語言為我們呈現出的源于各大流派又有別于它們的別樣面孔。

2.3 納博科夫與唯美主義

納博科夫受唯美主義影響頗深。他對形式的關注,對細節的編排,對審美狂喜的追求,以及對社會意義的回避,本質上都是因為追求唯美而產生的排他性結果。《洛麗塔》中明顯的唯狂喜論和《微暗的火》對藝術形式近乎偏執的安排是納博科夫唯美主義傾向的最好注解。納博科夫的作品往往因為形式而忽略了內容的真實,內容常常不過是為了某個完美的形式而做的安排。納博科夫認為,“形式隨著內容的消失而消失”(納博科夫2005:217)。或者說,“形式就是內容;藝術在形式和內容的有機統一之中才可達至最完美的境界”(Bader 1972:86)。這是小說家納博科夫的藝術自覺,將藝術剝離道德說教和社會責任,只留下文學的詩性和藝術的唯美。因此,《洛麗塔》的故事無關道德,關乎審美狂喜;無關宏大思想,關乎文學想象;無關社會標準,關乎細節精致。在納博科夫的眼里,無處不在的藝術審美遠比作品的故事性和思想性重要,而藝術創造的最后目的無非是要建立作品內在的詩性審美。

作為文學教授,納博科夫對世界各大文論爛熟于胸。無可否認,他的文學理論是各種經典文論融合派生的產物。他批判性地繼承了各大文學經典,同時又不斷打破舊的框框,對“文學觀念在什么條件下才能得到最純粹、最完整的體現”(馬里坦1991:132)的藝術獨立保持特有的清醒。他的種種文學實驗,既是對前人的致敬,又作為新的出發點和創新點,使得世界文論在納博科夫的筆下具有了新的生長點。

3. 納博科夫文學理論的世界性與超越性

將納氏文論思想置于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發展的宏觀歷史語境中加以觀照,對研究納博科夫文學理論的世界性和超越性有著重要的意義。首先,納博科夫從自己的“審美狂喜”中對文學及藝術的價值做出了與眾不同的判斷,從而形成了新的“藝術世界”與“現實世界”的關系理論。這種具有“元學”性質的解構思想和顛覆精神既超越了唯美主義文藝思潮中藝術與現實之間的二元對立,也否定了傳統摹仿論中“藝術模仿現實”的邏輯聯系,更超越了后現代主義中“小說枯竭論”的危機末世思想傾向。納博科夫認為,文學最為根本的屬性是其“審美狂喜”的藝術性,這是極具世界性和超越性的觀點。只有讓文學研究回歸審美體驗本身,文學批評的最佳效果與最高境界才有望達成。正如海德格爾所說,“哪里沒有對藝術的愛,哪里就沒有批評”(海德格爾1990:97)。一個理想的文學理論家,需要摒棄程式化的道德判斷,摒棄一切概括性與籠統性的“內容批評”和“形式批評”的先見與成見,才能在文學作品獨立的藝術天地里盡情地熱愛、欣賞和審視“真實的人物”和“真實的存在”。提倡“回歸文學研究本位”的納氏文論藝術理想的設立,直接導致了文藝作品中蘊含的能真正引發藝術震顫的“審美狂喜”的內在詩性的探討與闡發。納氏文學理論在創作方法、氣質韻味、審美情趣、題材內容、藝術風格的思想觀念上越具有個性、差異性和獨特性,就越具有最自覺、最寬泛的審美認同,也就越能使全世界的人們對文學作品進行更為全面和強烈的情感滲透和藝術觀照,從文學作品的藝術細節淵源上本能地走向世界,成為一個“世界文學”的理論命題。

其次,納博科夫對小說世界詩性本質的認識突破了傳統的文類界限、跨越了傳統文學在哲學與宗教等“外在價值”層面上的教化使命,為后繼先鋒派的大膽藝術實驗提供了文學啟示和藝術洞見。如果說納博科夫文論體系的第一個基本要義是要從根本上解決傳統美學的首要問題,即藝術對現實的本源關系問題的話,那么,納博科夫接著就將目光鎖定在藝術作品的內在特性與本質特征上,以系統地清算傳統藝術的“偉大思想”長期以來加諸在文學本身以及藝術本源身上的遮蔽物和覆蓋物,并一步步還原出文論價值最為元初狀態———藝術與審美特性。不僅如此,納博科夫還不遺余力地試圖將小說所表現的道德性、社會性、思想性以及哲理性等外在觀念懸置起來,借小說人物之口直截了當地對文本中的某個章節作出“元批評式”的忠實記錄,進而引導讀者深入藝術的神奇迷宮,最大限度地還原藝術的本色與意蘊。值得強調的是,納博科夫還將注意力集中在“最上乘的神話”(納博科夫2005:1)所打造的藝術風格的內在力量上,其間的理想境界超越了盤踞在藝術家心中的善惡成見,破除了那些人為理性世界所固有的邏輯和秩序,并致力于將零星的藝術表達連接成一個和諧的整體。納博科夫的文學理論也由此而成為一個高度融合并突破了經典傳統的具有世界性和超越性的有機生命體。

總之,將納博科夫的文學思想置于與世界各大經典文論的動態語境中進行深度考察,更彰顯出納博科夫對各大文論主義思潮的繼承與發揚。在多元文化、多元理論的熏陶與啟發下,納氏將自己的個體精神與事物的內在生命及文學的審美本質自然地融合在一處,始終強調藝術本源(現實世界)與藝術本質(詩性世界)二位一體的“審美狂喜”,具有世界性和超越性的詩學特點。這讓我們在文學理論的現代轉型期間,清楚地見到了久違的“元學精神”的復歸。在納博科夫這里,現實世界中的“詩意存在”與藝術作品中的“詩性本質”被打通。兩相契合的藝術超越了關于傳統文論金科玉律的先見和成見,超越了文學流派的人為制約和思潮遮蔽,讓人類的詩性創造活動從根本上獲得了重生,進而回到了藝術的本真狀態。藉此,可以毫不夸張地說,納氏文論的思想內核是在“藝術是藝術品存在的本體”(劉象愚1984:172)的生成境域之中產生的。相信這一藝術思維將使得世界性的文學和美學在藝術之思和科學之思中相互滲透,構成納博科夫文論思想體系的詩情起點與邏輯終點。由此可見,納博科夫關于文學藝術本位的思索和“固執己見”,值得學界的高度重視。


版權所有:編程輔導網 2018 All Rights Reserved 聯系方式:QQ:99515681 電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免責聲明:本站部分內容從網絡整理而來,只供參考!如有版權問題可聯系本站刪除。

黑龙江体彩22选5